国庆闲着，点开了一节心理学课

• 一、第一条告警：一份问卷
• 二、开始到处打 log
• 三、垂直箭头：一路挖到底
• 四、但——我当场就反驳了
• 五、"如果有成百上千条呢"
• 六、只要能力够了就行吗
• 七、一条被过滤掉的数据
• 八、遗留代码能重构吗
• 九、一个被纠正的偏见
• 写在最后
• 附：几道直觉陷阱题
  • 1. 三门问题
  • 2. 体检阳性
  • 3. 琳达问题
  • 4. 生日问题

写在前面

国庆第一天，没出门（也不知道去哪），打开了一门耶鲁的《心理学导论》，看了没多久就去刷手机了。刷着刷着，开始跟我的 AI 聊天，从一个被铁棍穿过脑袋的铁路工人，一直聊到了我自己。

想学心理学，其实不是突然。之前就想过，后来忘了，最近又冒出来。一个念头隔了很久还会回来，大概说明它一直都在。至于具体想解决什么，当时我说不清楚，后来才知道。

聊完回头看，这一天的过程，跟我平时排查线上问题几乎一模一样：

告警 → 打 log → 复现 → 定位根因 → 发现根因可能不在我以为的地方

所以干脆按排障日志的格式写下来。

一、第一条告警：一份问卷

课程第一节让做一份幸福感问卷 PERMA-Profiler，每项 0 到 10 分，"负面情绪"和"孤独感"两项越低越好。我的结果：

（参考均值来自量表作者的手册中的主验证样本，N = 13,026。手册没有给出孤独感的常模。另外，这份问卷测的是主观感受，不是客观能力。）

我是在 Coursera 上耶鲁的 Introduction to Psychology 课程里做的这份问卷。

出分数的时候我愣了一下："投入"和"成就"跟参考均值差不多，"关系"只有 2，孤独感直接满分。 课程结束时还会再测一次，到时候再来对比。

用一句话概括：

我还能从做事里获得投入感和成就感，但很少感到被支持。

我当时想的是：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。只是知道归知道，看到数字摆在那里，感觉还是不太一样。

后来聊到情绪的科学，有个说法让我换了个角度看这个 10 分。研究孤独的心理学家卡乔波认为，孤独是一种生物信号，就像饥饿和口渴：饿了提醒你该吃东西，渴了提醒你该喝水，孤独提醒你该和人连接了。这么看，那个 10 分更像一条响得很大声的告警，意思是"你需要人"。

二、开始到处打 log

接下来一整天我都在乱跳：Gage（就是那个被铁棍穿过脑袋的工人）的前额叶 → 大脑各部分管什么 → 看视频想开二倍速是不是前额叶算力不够（不是，更像 IO 太慢、CPU 在空转）→ MBTI。

我让 AI 用聊天记录推一下我的 MBTI，它跑了个脚本：

结论是：发动机是 P，方向盘和刹车是 J。 好奇心点火，什么都想试一下；认定的事，就用 spec、goal、验收标准推到底。

（我几年前测是 ISFJ，后来测成 INTJ。不过 MBTI 的重测稳定性不太行，图一乐。）

聊到这里我自己反应过来了：我现在这个状态，就是开始到处打 log debug 了。

三、垂直箭头：一路挖到底

认知行为疗法（CBT）关注想法、情绪和行为如何相互影响：让人难受的，往往是我们对一件事的解读。其中有个工具叫垂直箭头，跟排障的"5 个为什么"几乎一样：从一个想法出发，一直追问"如果这是真的，那意味着什么"。

起点是我的口头禅："别人干不好，还不如全部我自己来。"

先问第一层：交给别人，会怎样？

交给别人
├─ 他搞砸了 → 我看错人了
└─ 他做好了 → 显得我可有可无

这一层最有意思：不管别人做好还是做坏，我都会受伤。 在一个两头都输的局面里，"全部自己来"是唯一不会疼的选项。所以这个习惯更像一种止损。

再顺着第二条，一直追问"那又会怎样"：

显得我可有可无
   ↓
工作可能保不住
   ↓
身边也没有人能撑我一把
   ↓
没有收入，也没有退路

挖到底，AI 帮我把它总结成了一句话：

我必须一直被需要，因为一旦我不行了，不会有人接住我。

它问我：这条现在还成立吗？

我想了想，至少现在，我还是觉得它成立。

四、但——我当场就反驳了

AI 没跟我硬杠，而是把这条链路拆开，逐段测试：

第一条聊下来，我开始意识到：亲自完成每一项任务，并不是体现价值的唯一方式，判断、协调和把关也有价值。这排除不了岗位被替代的风险，但足够让"必须全部自己来"松动一点。

第二条它换了个打法，数了一下我那天对自己的几种解释：

• 五个月一万多条消息、项目一直在推 → 我觉得自己懒
• 核心项目推了几个月 → 我觉得那是工作，本来就要推
• 换工作挺顺利 → 我觉得只是赶上了风口

成功都算环境的，失败都算自己的。

我不太服气：外部原因也是真实的。它说对，问题不在"归给外部"，而在"只归给外部"：赶上风口是真的，我提前关注了 Agent 也是真的，有 RPA 的经验打底也是真的。只写第一条，这份复盘就不完整。

然后它做了一个对称性测试：如果明天面试挂了，第一反应是"市场不好"，还是"我就是不行"？

我的答案是两者都有，主要是后者：最近一直在用 AI 写代码，面试题都没背过，面不过只能怪自己。

它说，比起"我就是不行"，"最近没准备面试"至少指向了一件具体、可以改变的事。提出 PERMA 的 Seligman 研究过解释风格：

"最近没准备"是暂时的、局部的、可以修的。真正伤人的是"我这个人就是不行"。

说到"我就是不行"，又让我想起弗洛伊德。他的理论现在不太被心理学界认可，最大的问题是无法证伪，哲学家波普尔就拿它当过反面例子：你爱你母亲，是恋母情结；你讨厌你母亲，是"反向形成"，说明你在压抑对她的爱。不管出现什么结果，理论都能解释，那它其实什么都没解释。"失败说明我不行，成功只是运气"，也是这样一个永远推翻不了的封闭系统。

五、"如果有成百上千条呢"

然后我顺着往下推：失败多了，"最近没准备"迟早会变成"我就是不行"；去找问题，可能发现每个地方都有问题；待办清单可能有成百上千条。

AI 把我这几个假设列成一排，指出了一件事：每次它给出一个反驳，我就把假设推得更极端一点，但结论始终是"我不行"。 结论是先定好的，场景是后来找的。核心信念就是这样保护自己的。

它说，要不我们真把 Agent 岗位的招聘要求列出来，看看到底是几十条还是成百上千条。

我很清楚，真列出来的话，我大概就没法反驳了。那些成百上千条，都是我假设出来的。

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接着我又冒出一个问题：如果两条算行、一千条算不行，那到底从第几条开始不行？我以为这叫忒修斯之船，其实叫沙堆悖论：一粒沙不是一堆，一堆沙拿走一粒还是一堆，那到底从第几粒开始不算一堆？

答案是：找不到这个数。因为"行"和"不行"，是一个被硬套在连续变量上的二元标签。

我下意识想反驳：代码不也只有 pass 和 error 吗？转念一想，还有 warning。

后面的讨论是我这一天最喜欢的部分：

面试结果 = (能力 + 当天的随机因素) > 这家公司的门槛 ? 通过 : 挂

输出是二元的，但输入是连续的。 挂了不代表能力等于 0，只代表这一次，在这家公司的门槛下，没超过。

还有日志级别：

DEBUG → INFO → WARN → ERROR → FATAL

灾难化思维，就是把每一条 WARN 都打成了 FATAL。

后来聊情绪的时候，又碰到一个很像的说法，叫情绪粒度：一个人能把自己的情绪分得多细。只会说"很烦"，就像日志里只有一个 ERROR，没法排查；能分清是委屈、不甘、焦虑还是累了，才知道该去修哪里。研究发现，情绪分得更细的人，压力大时更少靠喝酒缓解。还有实验发现，光是给情绪起个名字，大脑里负责拉警报的杏仁核就会安静一些。

六、只要能力够了就行吗

我一直觉得，只要能力够了，什么都好说。

AI 说这个想法没有错，只是不完整：

再强的单台服务器，也是单点故障。

一个系统稳不稳，要看有没有冗余。

聊到怎么依靠别人，我先是觉得别人干不好还不如自己来，转头又觉得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。这两个想法其实可以同时成立，关键在于怎么判断对方靠不靠得住。

最扎心的是这一段。它说：你每天都在依靠 AI，分配任务、检查结果、让它返工。AI 也经常干不好，你从来没有因此"全部自己来"。

那为什么对 AI 可以，对人就不行？

它的猜测是：对我来说，跟 AI 协作的人际压力比较小。它出错了可以要求重来，也不太需要担心评价和人情。

卡住你的，是质量问题，还是安全问题？

七、一条被过滤掉的数据

AI 问我："我依赖了别人，结果是安全的"，这种经验有没有？

我想了半天，确实体会不到。

它说这很正常：道理上知道可以依靠别人，不等于情绪上已经感到安全，后者往往要靠一次次真实的经历慢慢攒起来。然后我想起了一位前领导：离职前他请我吃饭送行，我还有点舍不得。

我想了想，他是那种内核很稳定的人。而且回头看，在他手下的时候，我确实是被照顾过的。他不会把任务一扔就不管了，我卡住的时候，他甚至会过来跟我一起 debug。那种帮忙有点无条件的感觉，不像是先算过值不值得才来帮的。

这条数据其实一直都在，只是被"果然没人在意"那套过滤器滤掉了。

后来做了一道逻辑题：桌上有四张卡片，露出来的分别是 E、K、4、7，每张一面是字母、一面是数字。要验证"元音的背面一定是偶数"，最少该翻哪几张？答案是 E 和 7。很多人会去翻 4，想找支持这条规则的证据；但真正能推翻它的是 7，它的背面要是元音，规则就破了。要检验一个信念，得去翻那张可能推翻它的牌。 那位前领导，大概就是我的那张 7。

当然，这只是一个人、一段经历，证明不了以后遇到困难时一定有人托底。但至少让我重新考虑："从来没有人在意我"，是不是说得太绝对了。

八、遗留代码能重构吗

我当时的想法是：跑了那么多年的代码，大概没法重构了。

AI 说能，只是不能推倒重写：旧习惯先别动，在旁边慢慢长出新的做法，有点像灰度发布。先在最安全的地方试一点点，比如对一个靠谱的人说一句真实的感受。压力大的时候，旧习惯会自己跑回来，这很正常，不代表前功尽弃。

后来聊到依恋理论，我对照了一下，发现自己是"很想靠近，又害怕靠近"的那一类。这部分就不展开了。能做的，就是把步子放小一点，慢慢来。

这是遗留代码：当年在非常极端的条件下写的，没有文档，没人 review，只为了先跑起来、先活下来。它现在能跑成这样，已经很不容易了。debug 的时候，别骂写代码的人。

后来聊到《被讨厌的勇气》里那句很有争议的"心理创伤并不存在"。我不太同意：创伤后的闪回和噩梦，不是人能选的。我更愿意这样理解：过去确实会影响我，有些事不是我的错；接下来，我可以从自己能改变的一小步开始。

九、一个被纠正的偏见

先坦白一件事：我原本觉得，安慰人的话说再多，也不如直接把结果甩出来；被安慰了就觉得舒服，算是认知低的表现。现在回头看，我低估了安慰的作用，也轻率地评价了需要安慰的人。 那天还聊到一个实验：人在被冷落时，大脑活跃的区域和身体疼痛时有一部分重叠。它研究的是被排斥时的大脑反应，并没有检验安慰有没有用。不过它让我开始觉得：被冷落会难受，本来就很正常；需要安慰，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。

至于学这些东西该怎么用，它给的原则是：

对别人，用它来理解，不用它来评判；对自己，用它来照顾，不用它来批判。

写在最后

这一天没有解决任何问题。那条核心信念，我现在依然觉得成立。

但有几件事变了：

• 它从一个"事实"，变成了一个可以被测试的假设
• 我开始怀疑，要补的也许不只是能力，还有与人的连接
• 读《乌合之众》读到一半，我就觉得这书怎么这么高高在上，后来发现它确实问题很大。日志级别：INFO

接下来的事很小：读《伯恩斯新情绪疗法》；每周三次、每次十分钟的运动（是的，我从来没锻炼过）；课程结束时再做一次那份问卷。

附：几道直觉陷阱题

那天中间换口味，做了一堆经典的直觉陷阱题，挑几道印象最深的。

1. 三门问题

三扇门，一扇后面是汽车，另外两扇后面是山羊。你选了 1 号门。主持人知道车在哪，他一定会从剩下两扇里打开一扇山羊门，比如 3 号。然后问你：要不要换到 2 号门？

为什么：换门能赢，当且仅当你一开始选到的是羊，而一开始选到羊的概率是 2/3。关键在于主持人知道答案、一定会开羊门，他的动作本身带着信息。如果他是从你没选的两扇门里等概率随机打开一扇，碰巧开出了羊，那换不换就都是 50%。（AI 第一次出这道题时漏写了"一定开羊门"这个前提，被我抓到了。）

2. 体检阳性

某种病的发病率是 1/1000。有病的人去检测，99% 会显示阳性；没病的人去检测，也有 1% 会被误报成阳性。随机抽一个人，测出来是阳性，他真的有病的概率是多少？

为什么：换成人数来算最清楚。假设 10 万人去检测：真正有病的 100 人里，99 人阳性；没病的 99,900 人里，约 999 人被误报成阳性。阳性一共约 1098 人，真有病的只有 99 人，99 ÷ 1098 ≈ 9%。病越罕见，阳性结果里误报的比例就越高。写过告警系统的人应该很熟悉：这就是 precision。

3. 琳达问题

琳达，31 岁，单身，性格直率，非常聪明，大学主修哲学，关心歧视和社会公正问题，参加过反核游行。下面哪种可能性更大？

A. 琳达是银行柜员

B. 琳达是银行柜员，并且积极参与女权运动

为什么：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的人，一定包含在满足其中一个条件的人里面。"是银行柜员并且参与女权运动"的人，全都是银行柜员，所以 B 的可能性不可能比 A 大。那段描述让 B 听起来更像她，但"像不像"和"可能性大不大"是两回事。

大多数人都会选 B，我也选了。不过我其实注意到了"并且"，也隐约觉得多一个条件，概率应该更低，只是算的时候把"并且"当成了加法，结果被那段描述带着选了 B。所以这题我坚持给自己判半对。

4. 生日问题

一年按 365 天算，每个人的生日完全随机。一个房间里至少要有多少人，"至少有两个人同一天生日"的概率才会超过 50%？

为什么：直觉会去想"有没有人和我同一天生日"，那确实需要很多人。但题目问的是任意两个人，23 个人能组成 253 对，配对数是按人数的平方增长的。哈希碰撞也是同一个原理：如果一共有 N 种可能的取值，大约到 √N 个元素时就很容易撞上，所以 Git 的短 hash 在大仓库里会自动变长。